《貧民百萬富翁》唯一的真理是希望

《貧民百萬富翁Slumdog Millionaire》絕對稱的上是導演丹尼鮑伊自《猜火車》後的代表作，多項影展與全球票房皆給予高度讚揚，導演以強烈個人風格的電影語言闡述一則內容厚實的劇本，觀眾很難不為其飽滿圓融的劇情所動，大致呈現褒多於貶的態勢，貶的一方多認為這部電影醜化了孟買貧民窟的景象，然單純以一部低成本的商業片而論，這部電影也許就寫實的題材上描繪得不夠深刻、過於戲劇性，但不表述立場的表述卻令我極為讚同，導演猶如在面對歷史悠久的泰姬瑪哈陵時，謙遜地脫下他的鞋並赤足行走其間。

劇中正有這樣一個段落，主角賈默（Jamal）對觀光客胡謅泰姬瑪哈陵的來歷以賺取錢財，即使說出泰姬瑪哈王妃死於車禍這樣離譜的介紹，觀光客依然傻呼呼地付錢，兄長舍利姆（Salim）則偷觀光客脫下的鞋賣錢，看著他喜孜孜地套上不合腳的converse運動鞋，導演其實試圖想傳達雖然「易位思考」是了解異位文化最適切的方法、是種離開舒適熟悉的客廳以調和文化衝突的智慧，即使如此，自卑與自大導致盲目，今天無論是印度人面對西方又或是西方人面對印度，我們都應懷著不亢不卑的包容，這也是這部電影最難解的幽微深意，因此任何判定這部電影是貶抑印度或讚揚印度的人充其量又是進行另一種粗魯的文化強暴。

誠然，《貧民百萬富翁》觸及到印度的貧窮、暴力、宗教等敏感問題，然而無論是開發國家或第三世界都有這些困擾，也同樣敏感，以下我想僅就這部電影中怎麼處理「暴力」與「貧窮」做些解析，稍涉劇情但無傷大雅。

暴力與傷痕

去年有部我很喜歡的義大利電影《Gomorra》，描寫在社會中無所不在的黑手黨，小說原作者甚至因此被黑幫下達追殺令，《貧民百萬富翁》雖然沒前者露骨，但在我心中的藝術層次卻不分軒輊。在《貧民百萬富翁》中有個橫貫首尾的主題「傷痕」，依序如下：

首先是在主角賈默被印度司機痛打時，轉頭對觀光客說：「你想見到印度最有代表性的東西，這就是了」，美國觀光客制止了暴行，美國女子看著主角臉上的傷痕並對著先生說：「接下來是真正的美國時間了」，男子掏出錢包給了主角賈默一些錢，導演在此輕摑了西方老大哥心態一巴掌，也表達出他易位後的自省。

其次當主角賈默在街頭遇到被誘拐時的夥伴拜勒文，賈默幸運的逃出來，但雙目皆被人弄瞎的夥伴則在街頭唱歌乞討，面對兩人如今的差別，拜勒文只淡淡地說：「你被救了，我則沒那麼幸運，這是唯一的區別」，印度文化中根深柢固的宿命論在這場短暫的戲份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接著兄長舍利姆一再因錢權而背叛弟弟賈默，面對兩人間再也無法彌補的傷痕時，擅長逞兇鬥勇的哥哥也只能拿起槍贖罪，這場浴缸裡鋪滿鈔票的槍戰裡，最致命的不是火槍手射出的子彈，而是濃烈熾人的親情與財富的虛無，在這段導演試圖傳達一種以暴制暴、以傷止傷的叢林法則，也同樣是貧民窟的真理。

最後是賈默最後與心愛的戀人拉提卡相聚了，看著她臉上的刀傷，他不發一語，親柔地吻著傷痕，畫面接著回放兩人過去每一次的相聚與離別，第一次見面是母親遭人殺害的夜晚，第一次離別是從人口販子那逃亡...每一道傷痕都昇華為他們愛情的堅貞見證與催化劑。

四段看似斷裂的敘事其實可看出導演丹尼鮑伊這些年來的自我成長，在當年的作品《猜火車》中，由一開始的逃避、虛無到與現實妥協，而在這部《貧民百萬富翁》他似乎由一個純然的現實批判者走向理想的人道主義者，左批人定勝天的資本主義，右批前世今生的宿命論，進而擁抱東方式的移情寄託，乍看所有的鋪陳只為成就一段浪漫的愛情故事，也讓一些以嚴肅態度看待電影的觀眾們在觀賞後頓感失望，但絕非如此！電影可以承載現實但不該被要求太多社會責任的，起碼在這部電影中我們看到導演不傾向說教也不故作藝術的姿態，只將人的百態客觀地讓觀眾看見，至於如何做出人生選擇則是觀眾的責任囉。

貧富與階級

這部片最動人也最駭人之處莫過於孟買今昔的強烈對比，電影前半段以一群孩子的生活經歷投射出孟買貧民窟的落後，爾後隨著印度經濟起飛，新的辦公大樓紛紛搭建於被夷平的舊時貧民窟，曾幾何時那個貧民窟的孩子也穿起西裝、開起名車，然而這些都改變不了富者對窮者的鄙疑，窮者的形象注定與騙子、小偷、強盜畫上等號，電視節目上觀眾哄堂笑聲刻畫著貧富之間難以抹滅的階級差別，也許，當印度社會漸漸走向西方式的暴富不意味更美好的生活，而是更尖銳的階級之分與更野蠻的競爭法則，出身貧民窟的賈默（Jamal）將主持人的暗示視為謊言（的確也是）就是最諷刺的例子。

西方式的貧富態度甚至不需帶著憐憫，個人處境不過是自由競爭下的優勝劣敗罷了，自信、財富、愛情是被塑造為資本遊戲中勝利者的戰利品，在導演的詮釋裡，資本主義與東方哲學似乎也只能默許、包容既有的對立，整部電影前半段裡貧窮的夢靨揮之不去。

但劇情在中段出現轉折，先是警察聽完賈默的故事後，相信他的清白並釋放他，接著是主持人由衷的鼓勵，當然或許也打著賈默能帶來更高收視率的算盤，最後則是混黑道的哥哥良心發現，偷偷放走了賈默的戀人，導演不可思議地將傳統的宿命觀與西方進步觀帶出死胡同，是的正因為牢不可破的前世今生來世觀點，故在印度精神文明中的一角藏著人道主義的同理心，這種彈性又堅韌的道德觀點或許可避免再次走上西方發展所遭遇的種種社會動盪，以一種跨越種族、宗教的移情作用化解矛盾，就如同劇終賈默的成功帶給貧民窟的居民們一股精神上的勝利般，「希望」是神給與人類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唯一真理。
《貧民百萬富翁》雖然用了倒述、分述的方式來拍，整體卻非常流暢，誠摯的推薦這部電影給讀者們，是部很有感染力的好作品，喜歡導演丹尼鮑伊更不可錯過。